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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凤奋翼竞清声:庞羽片论

2018-11-09 09:25:07 兴化日报(数字报)

□沈杏培

庞羽的文学是苦的文学,是黑的文学,聚焦的是一个个令人哀伤心寒的故事,打捞的是大变革年代中国社会那些被碾压的、流血的生命碎件或精神残渣。小说中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痛楚而绝望的形象,是新时代语境下真实的底层肖像。我想,从这个层面来说,庞羽的这些小说没有为我们这个时代涂脂抹粉,真实地再现了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和底层精神图景。

庞羽是一个初具声名、尚在成长中的江苏青年作家。她今年只有25岁,而作为小说家的职业年龄已有10年。在作家群落并起或迭代的文坛江湖,庞羽目下尚栖身在“江苏作家”“90后作家”的地域标签或代际大旗下。但作为个体的和具有独特文学面孔的庞羽,她的未来是可期的。庞羽是名副其实的“文二代”,其父是著名作家庞余亮。父亲的文学身影,以及如山的文学资源是庞羽走上文学道路不可或缺的因素。

负笈南京求学的几年,面对文学,她像一个饥渴的旅人投身于绿洲中的饮池,补给着自己的知识结构。正是这种求知若渴和高强度的自我修行,才有了近几年《真草千字文》《一只胳膊的拳击》《福禄寿》这些令人讶异的深邃之作。

庞羽迄今为止公开发表的小说,从主题学或是题材角度看,大致分为“青春物语”和“生的寂寥”这两类。第一类是所谓青春写作,以儿童视角或童年叙事讲述童年的趣味、成长中的危机。比如《真草千字文》《树洞》《橘的粉》《我们驰骋的悲伤》《操场》。庞羽的这些“青春写作”,没有写校园青春期少男少女们的情爱萌动和风花雪月,而是以“伤害”“疼痛”作为核心要素,呈现出一幅残酷的青春景观。《树洞》中“我”被无所事事的成子强暴,哥哥耳朵失踪,“我”继而得重病死去;《我们驰骋的悲伤》离家出走的弟弟沦为杀人犯;《橘的粉》写了一个天津爆炸案中失去儿子的坤叔,由于丧子之痛,绑架了9岁的敏玉,继而剜去了孩子的眼睛。在这些青春叙事和童年小说中,我们很少看到《奶奶的星星》《白色鸟》这样温婉轻盈、富有诗意的童年和青春,成人世界的危机性人格和暴力行为是小说的叙事重点。《佛罗伦萨的狗》是一篇给庞羽带来不少声誉的小说。这篇小说采用私小说的手法叙写青春期早熟少女对男性的种种臆想以及叛逆之举。“我”似乎迷恋小说中的每一个男性,与大叔展开不伦恋情,吻男医生,除此,哥哥的笑声、林老师的声音、弹吉他的男孩子都成为这个问题少女的牵挂和思念。甚至,面对猥亵她的流氓,她也不逃避,反而主动迎合。庞羽通过这种略显病态的少女肖像,呈现了青春期的纷乱和迷狂,这种理性失范、情欲纵恣令人如此担忧,但这何尝不是青春年代真实而隐秘的情感之流?《真草千字文》是一篇写得像诗的小说,青春期小儿女们的情感世界,迷乱阴郁伤感,通篇弥漫着一股感伤气息。小说的特点是不以叙事见长,在抒情中插入叙事,从类型上属于成长小说,“我”与敏学长、宋先生之间的复杂情感以及我对姐姐无时无刻的怀念构成一条主线,敏学长与众多女生之间的多头关系构成另一条线索。小说引入“真草千字文”及书画家宋先生的现身说法,意在让书法精神成为一种精神资源,以此点亮青春期的迷惘的小儿女。

在写作伊始把童年、青春作为写作资源或是小说世界的取景地,这几乎是很多作家起步阶段的特点。不同的是,“90后”作家这种写作上的“青春期”非常短暂,在对青春往事稍作驻留后很快转向了更为开阔的后青春题材写作。这似乎是很多青年写作的共同轨迹。从心路历程来看,尽早挣脱青春文学的标签,告别小儿女式的文学情态,是青年作家的一个隐秘心理。实际上,这也是青年作家成长和攀升必须要经历的一次自我否定:始于青春往事和个体吟哦,继而朝向更广阔的现实和想象。在既往批评史上,评论家对于“70后”“80后”包括“90后”作家写作的诸多诟病中,常见的一个断语是由于人生经验的不足和非亲历者的叙事身份,致使他们笔下的历史和现实缺少深度和质感。但实际上,由于世界文学经验的共享、信息化语境量子观时代知识的层叠与急遽更新,尤其是广袤芜杂的当下社会现实资源的堆积,这几代作家成长的周期极大缩短,人生体验的不足和历史经验的匮乏对于写作的掣肘,已然不那么致命。乔叶的《认罪书》、路内的《花街往事》、张悦然的《茧》、徐则臣的“北漂系列”在历史和现实维度的成功书写以及普遍性的赞誉已说明了这一点。在庞羽的写作中,我同样看到这种写作的“跃升”和“突变”,以及这种变化寓含的庞羽式的写作美学和母题选择:在完成对个体精神寻踪或青春自传式的写作后,庞羽很快将笔触伸向了人们困境式的生存和精神性的悲剧中。

这种生存困境叙事构成了庞羽的第二类小说主题。这类叙事以人的孤独寂寥和生命的残忍作为核心内容,这类小说有《大S同学的秘密生活》《喜相逢》《福禄寿》《到马路对面去》《我是梦露》《一只胳膊的拳击》。这些小说突破校园题材和青春主题,以冷静的笔调书写没有诗意的生活,写出生活的残忍和无助。《一只胳膊的拳击》里的祁茂成是一个提前退休在家的中年男性,拮据的经济,紧张的夫妻关系,女儿的学业和成长构成了他的“家庭图景”,他眼里的同学是成功和光鲜的。在灰暗的现实中,他的世界还有一些亮色和期许,比如,女儿的上学与前途,曾经暗恋的女神蒋玲凤,都是自己心底的温柔和美好。但庞羽是想把生活撕开,把生活的底子呈现给我们看,生活的真相与底色究竟是怎样的?原来,他的那些老同学外表光鲜、成功、儒雅,而本质上跟他一样都是“失败者”。更为惨烈的是:他悉心呵护的女儿,不但不成才,反而玩世不恭地当着歌女;“女神”在世俗中堕落成“白天畅饮,夜里宿醉”人尽可夫的风尘女子。老之将至的祁茂成,你为什么活得这样不堪而绝望?年轻的庞羽,让祁茂成把生活活成了死胡同,现实空间和精神愿景都走进了无望的黑洞。没有出路,就是祁茂成们的惟一出路。

令我久久不能释怀的是《福禄寿》——这几乎是一幅关于知识分子的晚年颓唐史。成果等身、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华玉卿晚年丧妻,下身瘫痪,儿子远在国外。保姆元嫂一家寄居其家。按理说本可颐养天年了,但华教授的悲剧才刚刚开始:元嫂的丈夫偷教授的金奖杯,女儿马兰色诱教授并觊觎华教授的家产,华教授毕生的心血被自己的学生推翻。当华教授识破元嫂一家的真面貌试图解雇元嫂时,遭到了元嫂的报复。最终华教授孤寂地死在自己的屋子里。在华教授的悲剧中,施虐的主体是鲁迅所说的“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元嫂、元嫂的丈夫和女儿,华教授的学生无疑都充当了这个杀人主体。华教授善良热情,为元嫂的老公找到了保安的工作,积极为元嫂女儿介绍对象,然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背叛”了教授。贪婪阴鸷的人性令人愤恨,颓唐孤寂无助的老年困境令人动容。

庞羽的小说世界是阴郁的,人如囚徒般苟延残喘或静寂虚耗。她的小说活中跃着卡夫卡式的K、格里高尔,有着奥康纳《好人难寻》和余华《活着》式的死亡,而在文学的母题上大多是伤害,这点像极了她的同乡名家毕飞宇——在她的文学历程中,后者几乎是她的文学之父。庞羽说,优秀的小说家会用很强的臂力撕开人性的幽暗之洞。对于20多岁的庞羽来说,能够写出这些人性图景和生命真相,体现了超出她的年龄的冷峻、残忍。从写作手法来看,这种对日常生活图景的写作非常类似于1980年代中后期的新写实主义小说。二者都是忠实地呈现生活的原生态,注重写出生活的那种“毛茸茸的状态”。但庞羽的写实小说与新写实又有不同,新写实小说的人物在琐碎、悲剧的生活中挣扎着,他们为“活着”而活着;但庞羽笔下的生活更为残酷、更为痛楚,人活着是没有希望的,倍感压抑和痛苦,以致小说中的自杀或自我毁灭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现象,比如《到马路对面去》中的董大婶、《我是梦露》中的梦露和刘邦、《大S同学的秘密生活》中的大S;不少人是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比如文珊、坤叔、孙天鸿。这种“生的痛楚”布满了大多数篇什。细细想来,庞羽的文学是苦的文学,是黑的文学,聚焦的是一个个令人哀伤心寒的故事,打捞的是大变革年代中国社会那些被碾压的、流血的生命碎件或精神残渣。小说中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痛楚而绝望的形象,是新时代语境下真实的底层肖像。我想,从这个层面来说,庞羽的这些小说没有为我们这个时代涂脂抹粉,真实地再现了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和底层精神图景。

庞羽是勤奋的、低调的、宁静的,她静静地在那个小城生活,编织着自己的文学梦。庞羽的文学是好看的、悲壮的、沉郁的,她欣赏的是与生活肉搏式的小说世界。不与生活和解未尝不是一种好的写作姿态,这种金刚怒目的文学是如此令人惊骇,而又如此令人着迷、引人深思,这是庞羽文学的魅力。雏凤羽翼尚未丰满,但已初显绰约丰姿和清亮音色。文学是寂寞的事业,写作是孤独者的自我救赎。在生活里坚守文学,在文学里探究生活,如此经年,雏凤终会长大,终会发出更加清越的铿锵之音。

(此文摘自《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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