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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低头的稻穗

2019-03-01 12:55:24 兴化日报(数字报)

□陆泉根

父亲来到田头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给万物涂上一层金箔:黄灿灿的大地,黄灿灿的稻穗,还有黄灿灿的父亲。父亲认真地看着稻穗,他低头的模样分明就是一株稻穗。

割稻前去田里转悠是父亲的习惯。其实,不单割稻前,只要秧苗下田,父亲几乎每天都要溜过去。母亲不允许父亲在田里呆的时间过长,父亲忙,除了要到离家十几里的尚庄锯木厂打工外,家里还有一些零碎的木工活呢。母亲的怨言有时很酸:在田里绣花呀,这么久?父亲笑笑。什么不说。第二天,他照样去。

种庄稼,父亲看节气。在父亲眼里,节气就是老天给种田人定下的规矩,他得遵守。“寒露收稻,霜降种麦”。转眼,露气寒冷,天气清凉,稻子金黄,穗头充实,远远看去,一株株稻穗弯腰低头。“稻倒满仓,麦倒精光。”该收割了!父亲已经做好准备。镰刀从墙上拿了下来,磨得雪亮,就像父亲的眼睛。

麦熟一夜,稻熟三朝。父亲怕收麦,忙碌闷热,那无所不在的麦芒以及太阳火辣的光芒,总撩得他心烦意躁。比起收麦,收稻时父亲要从容得多,没有了慌乱。父亲把一株大的稻穗托在手掌心,掂一掂,像镇上的银匠在掂金块的成色一样。稻粒鼓鼓的,饱满得就像一只只小蚕蛹——稻子没有躲懒!父亲的眼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好像在对稻子说:伺候你们三个多月了,总得给我有个交代了!

稻子是低调的,站在稻子旁边的父亲也是低调的,但还是惊动了临近几块田的主人。他们走过来,跟父亲打招呼:陆师傅,这稻子长得旺,大丰收啊!听见夸赞,父亲喜滋滋的,迎过去,递上一根纸烟,很谦虚说:天种人收,沾了老天爷的光!

父亲知道人定胜天的道理,但他喜欢把丰收的功劳归结于天气,归结于老天爷,只字不提他和母亲怎么施肥怎么除草怎么跟钻心虫斗争的。几个月来,老天爷还真的是开眼:水稻萌发、抽穗、扬花……要雨露有雨露,要阳光有阳光。特别是灌浆阶段,一连串的好天气。当仁不让的水稻,吸收着太阳的光华,拼命结实,结实。

以往收割,父亲会借一条五吨的水泥,泊在田边,回来时,满载着麦把或者稻把。这次不行了,昔日的河道因为修路被临时堵上。父亲决定把收稻工作全部在田里解决:割,掼,最后是运——把掼好的稻谷装进蛇皮袋,用自行车一袋一袋驮回来。家里有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父亲外出打工用的。我对父亲说,运的工作全部由我来做。

我当了教师后才发现的,我孱弱的身子,只适合站在讲台上。巷子口的邻居们,遇见我总喜欢喊我“二先生”或者“二秀才”。我当然听得出这个称呼的言外之意:弱不禁风。当我从学校赶到田里的时候,稻子已经割了差不多了。父亲的额头全是汗,灰色的衬衫已经湿透。看见我,父亲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重复着他的动作:右手挥动镰刀勾住稻禾,左手一攥,右手用力一拉,一把稻穗就齐整整地被割下来了。

稻子放倒,母亲摊开了一个比房间还大的塑料布,父亲把一个小石磨绑在凳上,我们三人开始轮流掼起稻来。我掼稻的幅度大,稻谷飞扬跋扈,溅得到处都是。母亲赶紧喊暂停。父亲笑笑,说,割稻要轻,掼稻要稳。还是我们来吧!好。我也有些累了。再说,大头在后——我要负责运输呢。

稻掼了一大半,母亲把掼好的稻谷陆续装进蛇皮袋,我开始了“驮”的工作。你可别以为驮的工作很简单轻松,大错特错,为什么?因为,我家的稻田在大田的中心,距离田边的路有一百多米远,田埂很窄,潮湿,甚至泥泞,自行车不可能进来。这段距离,必须肩扛。母亲把我家的口粮田称为“塘心田”,种塘心田,必须付出更多的劳动和辛苦。难怪好几次干农活,母亲总喋喋不休地数落一个姓许的人。后来才明白,姓许的是我们村里的队长,是他主持了那次分田。

我对自己的自行车水平还是相当自信的。但对于背着六七十斤的稻谷在有些泥泞的田埂上行走百十米还是心有戚戚,这可比篮球比赛进球要难得多了。才扛了一袋,我就有点发慌,直喘气。驮到不是难事:小心绑好,小心骑行,到家后再小心取下。

驮了三袋,回到田头,路边已经放好三袋装好的稻谷。父亲坐在路边的地上喘气,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像一株被大水泡蔫了的稻苗,看来是累坏了!看到我无措,父亲摇摇手:没事,我抽支烟。父亲掏烟,点火,猛吸,缓缓吐出一缕白雾。白雾后面是一张又瘦又黑的脸。

忽然,我的力量一下子迸发出来,就像篮球比赛中的绝地反击。一口气,我扛了五袋稻子。驮得更顺。很快,十几袋子的稻谷全部被我运回了家。晚上,父亲母亲回到家,看到院子角落里齐刷刷地站着的蛇皮袋全都笑了:二先生能干点活了。

晒了几个太阳,稻谷终于归仓。父亲也要去尚庄打工了。出发的那天早上,父亲把自行车修理擦拭一番。一场秋收,让父亲的车子饱受折磨:龙头不太灵便了,链条也有些松跨。饱受折磨的还有父亲,憔悴了许多。母亲煮了一锅新米粥为父亲饯行,很香,很稠。就着老咸菜,窸窸窣窣,父亲喝了两碗,用手抹了抹嘴,很满足的样子。母亲说,种麦子回来。父亲点点头。走到稻褶旁,父亲把手伸进稻堆,抓了一把稻,又放下,拍了拍手,出发了……

父亲一生惜粮如命。每次收获对于父亲,恰如孩子们的期末考试,考验的是父亲的体力和毅力。不奇怪,父亲是一家之主,他要仰仗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稻米把一家人的肚皮填饱——父亲饿怕了。父亲的前半生,细数起来,就是一部饥饿史。

在故乡,我时常在父亲曾经耕作过的田地旁散步。我会像父亲一样认真地看着每一株稻穗。稻穗用低头的方式表示对脚下土地的敬意。大地滋养了稻谷,就像父母滋养我们一样。其实,在大地面前,我们都是一株被滋养的稻穗,当我们成熟时,唯一要做的就是,低下头来,心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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